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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莫衍生】三世情缘(刘地×高迈)

*刘地(《都市妖奇谈》)×高迈(《半路父子》)

*《三日情侣》番外

*私设巨多,部分设定见前,各种人物穿越打酱油。

前篇走这里:<序章><Day1><Day2><Day3>

续:<1>

番外1<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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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天祐元年,梁王作乱。

二月十一日壬寅夜,玄冥教五大阎君闯入宫闱,杀害唐昭宗李晔。

宫变之时,昭宗十子悉数遇害,只余得九子李祝,被朱温立为傀儡皇帝。

天佑四年,李祝被逼让出皇位,次年被杀。至此,李氏一脉已绝。

或有江湖传言李氏尚有遗孤流落民间,于宫变当日被亲信宦官调包带出。但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四年后。

远离尘世喧杂的深山之中,丛林茂密,溪水潺潺。有云雾缭绕,胜似仙境。

一只通体黝黑的幼兽跌跌撞撞地穿梭在杂草之中。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它,后腿的伤口已经结成暗红的血痂,周围毛发被血浸泡,一绺一绺杂乱的缠绕在一起。

它是一只地狼。天生毛色纯黑,与一般的土黄不同,因此受到群族排挤驱逐。离开狼群后,又因毛色不利于掩藏在白日的丛林中而受到其他野兽攻击,拼尽全力逃出兽口已是濒死之态。

流失的血液带走了身体的大部分热量与力气,在一阵摇曳之后它重重的倒在地上,吐着舌头急促的喘气。晶蓝的瞳仁失去了神采,溢满眼泪,它发出低低的呜咽,为自己生命的终结悲鸣。

然后它看到眼前的灌木丛被剥开,一个顶一头炸毛,脸上灰扑扑的少年带着好奇的神情把脑袋探到它的眼前。

 

山谷幽谧之处有一小片湖泊,一座精巧的剑庐立于其上。竹木搭起的建筑与山间自然之景掩映,让人不禁叹服设计者的匠心。

它醒来的时候,少年正把石臼里捣烂的草药往它后腿患处抹。少年洗过了脸,清秀的脸庞露了出来,一头炸开的头发倒是没有变。他专注的抹着药,涂完才看到这受伤的幼兽已经醒来,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师妹师妹!快过来看!它醒了!”

闻言,一个紫色的身影飞快的从竹屋跑出来,到了近处又像是有些怯意躲在少年的身后:“师兄,你说这到底是只狗还是狼啊?”

少年用石棒敲着臼,摇头晃脑:“《尸子》卷下有云:‘地中有狼,名曰地狼。通人性,亦可变人形。’”

“啊?那不就是妖怪吗?你说你出去了半天,药没采着,还捡个妖怪回来。师傅知道了,一定会打断你的腿的!”

“你不说,师傅不就不会知道了吗?”少年伸手抚摸地狼的耳朵,“它还这么小,都不能变化为人,又受了伤,多可怜啊。不如我们把它养下来吧!”

少女气得跺脚:“爱养你自己养去!我不管你了。”

少年看着少女气呼呼转身离去,做了个鬼脸。他回头挠了挠手下幼兽的下巴:“小家伙,以后你就跟我混了。给你取个名字吧……唔,单名一个‘地’字,如何?”

地狼温顺的舔了舔他的手指。

 

那是地狼自出生来为数不多快活的日子。

白天,它和少年一起上山采药。少年经常偷懒,喜欢到处跑,下水摸鱼,上树掏蛋。有时候一本《伤寒杂病论》往头上一盖,靠着大石头就从日中睡到了日落。每到特定的日子,他就会躲在树后偷看师妹跟着师傅练武功,然后折一根树枝,依葫芦画瓢地瞎比划。

晚上少年总会偷偷省下些饭菜拿给地狼吃。但如果那天功课没背下来,多半是不能按时吃饭的。它就坐在少年旁边,听他揪着一头乱毛念着“凡脉大、浮、数、动、滑,此名阳也;凡脉沉、涩、迟、弦、微,此名阴也。”等一系列听不懂的话。

 

就在地狼以为平静美好的日子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某一天,少年失踪了。

连带着他的师妹和师傅,不见踪影。

剑庐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地狼几乎要以为那些记忆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它只能离开剑庐回到了山野之中。

直到一场大火毁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的宁静。

 

地狼徇着火光跑到山头,正看到少年被四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团团围住,手里抱着已经昏迷的小师妹。

“李星云,交出龙泉剑!或许我们兄弟大发慈悲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少年勉力站起来,血污沾满他的脸庞。他昂起头撕心裂肺的吼叫着,整个山林都为之颤动。

地狼飞快的转身狂奔下山。它要去救他,他不能死!

 

等地狼跑到湖边,踏上小屋的竹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剑庐又空无一人,只留下破败的栏杆阁台,以及每个角落都浸染着的不知属于谁的鲜血。

地狼发出悲鸣。这是它第二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却比第一次直面死亡时更加痛入骨髓。

 

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一切都被烧成了灰烬。

地狼自此再也没有见过少年。

 

 

「第一世」

 

宋真宗咸平三年。

繁华的临安城。目光所及皆是三两结伴、神色幸福之人,他感觉自己格格不入,更用力的拢了拢破旧的外袍。

 

距离上次见到人类已过去了百余年。这期间,地狼潜心修炼终于化为人形,虽然还只是少年模样。

出山后他辗转奔波,误打误撞进了城,已在城内流连数日无所得。他开始怀疑自己那天在城门口嗅到的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是不是错觉。

地狼感到深深的疲倦。他抱膝蹲下,蜷缩在墙根。

对面“刘府”大门吱呀打开,若干家仆簇拥着一个小少爷走了出来。地狼的鼻子轻微动了动,然后猛的抬头,紧紧盯着那个白嫩英俊的小公子。若现在的他是原型,怕是尾巴已经不由自主的摇起来了。

 

地狼不顾一切的朝那人冲去,被周围的家仆三两脚踹的趴翻在地。

一个老仆戚戚然的用手帕擦额角虚汗:“少爷,受惊了吧。”随后指着地上的人,“这是哪来的叫花子,赶紧打发走!”

小公子皱着眉看着被压倒在地的少年,只觉得少年墨黑的眼睛直勾勾的望向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他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心悸。

“等一下。”他阻止了家仆粗鲁的动作,蹲在了少年面前,“你认识我?”

地狼摇了摇头。

“那……你有地方去吗?”

又摇头。

小公子朝地狼露出温和的笑容:“那你要不要跟着我?”

一旁的老仆不赞成道:“少爷!”

“刘伯,前些天父亲不是说要为我找一位伴读吗?我看这个孩子倒是不错。”小公子没有给刘伯反对的机会,轻柔的扶起了少年,给他拍身上的泥土灰尘,“你有名字吗?”

“我叫……地。”

小公子沉吟片刻开口:“甚好,那便叫刘地吧。”

 

临安城富商刘老爷家的独子刘禹将与杨家小女儿杨沐晴成亲。

这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受到了全城百姓的祝福。两家老爷平时经常施善布粥接济穷苦,此时亲上加亲,没人不将之称为一份良缘。

 

刘府内。

八年的光阴过去,刘禹已出落成翩翩公子。他拈着一只空酒杯,望着树上的花瓣落到池塘里,又被流水冲走,不知在想着什么。

刘地上前禀报:“少爷,聘礼的单子写好了,您要不要再看看?”

“嗯。”刘禹心不在焉的应声。

 

片刻后他突兀的说道:“阿地,今天沐晴来找我了。”

“杨小姐有什么事吗?”

刘禹平时总是潇洒从容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疲惫:“她说她不想嫁。对我,她只有兄长之情,心上另有他人,是高家的次子高巍。杨伯伯不满他穷酸书生的身份,才会向我父亲提及两家联姻之事。沐晴希望我帮她逃婚。”

“少爷!这可不是小事!您不会答应了吧?”

“我答应了。”刘禹背着手慢慢踱步,刘地紧随其后。“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有太多身不由己。能有一个真心爱的人,已是难得。如果我再不帮她,不是太可怜了吗?”

刘地迷茫:“我不懂,爱是什么?”

 

刘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用一种刘地读不懂的眼神望向他,“爱就是,你的喜怒哀乐不再与自己有关,而是被另一个人紧紧的牵系。你想把一切的美好都给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和他有关的每一点心情都变得珍贵,你既想大声呼喊让所有人知道,又怕被别人知道小心的藏在心底。”

话说的并不高深,可刘地却听的迷迷糊糊的。他和刘禹对视,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悲哀之情从心底升起,他的心一揪一揪的疼,疼痛中又有一丝只有自己能体会到的甜蜜洇开。

“那么,”刘禹笑了笑,“在阿地心中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呢?”

刘地的瞳孔里映着刘禹的身影,眼里只剩下刘禹温润如玉的笑容。他讷讷道:“有。”

刘禹的笑僵在了脸上。他移开眼神拂了拂衣袖:“是了,阿地也到这个年纪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过些日子便为你指婚吧。”

 

没有哪家姑娘,只有你啊,少爷。

如果这种感觉就是爱,那么从一百多年前,你的前世救起我的那一刻起,我爱的始终只有你一个人。

刘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一个字。此刻,他才恍然顿悟,少爷所说的身不由己,竟是这般滋味。

 

半个月后,就在婚礼筹备基本完成的时候,杨家小姐突然暴病而亡了。

城里人议论纷纷。官差仵作多次调查,也没查出个名堂来。

 

出殡的那天,刘禹也去了。他一身素衣,面色惨白,在城外空旷的墓地前迎着风,几乎要被吹倒的样子。人们都说刘家少爷婚前丧妻,确是不详,怕是遭了什么邪物惦记了。

刘地一直站在刘禹身后不出一言。直到众人散去,刘禹跺了跺发麻的脚,遣了跟随的家仆,只留刘地陪着他慢慢走回去。

 

“都准备妥当了吧?”

刘地拿出披风,披在刘禹肩头:“嗯。已经安排了人晚上顺着墓底地道把杨小姐运出来,高巍就在城外十里客栈接应。再过十二个时辰,杨小姐自然会苏醒。”

刘禹赞许的点头:“这事辛苦你了。你这个假死的灵药倒是真的不错,竟没有一个人看出端倪来。”

“少爷谬赞了。被少爷收养前到处流浪,无意间看到的秘方罢了。”

什么秘方。只是用妖术封住杨沐晴的意识和七窍罢了。刘地不动声色,他并不想让刘禹知道自己不是人类。他很享受现在和少爷平静的日常。

 

刘禹在城门楼处驻足,他眯着眼望向落日,和夕阳染红的半边天,幽幽的说:“我很羡慕她。”

半晌他又摇摇头,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般,脚步坚定的走向城里:“回去吧,已经耽搁很久了。城西铺子的账还没收,你随我一起去看看。”

“好。”刘地快步跟上。

 

你有你割舍不下的责任。

而我,亦会成为你的后背,永远追随。

 

 

「第二世」

 

嘉庆十四年。

天子脚下的皇城。

 

城北的戏园最近打开封来了个戏班子。今儿头回上演,狭小的天井里坐的满满堂堂。

一位小厮正引着一位衣着富贵的老爷往二楼雅座走。这位老爷年纪不大,气度轩昂,眉宇却带着点沧桑感。他落座后只要了一杯茶就摒退左右,静静地看着戏台。

 

随着大锣敲响,剧目正式开始。今天唱的是《长坂坡》。出演赵云的是一位老道的武生,博得台下阵阵喝彩。二楼的这位老爷却没有看向这位众人注目的焦点,自始至终紧盯着边上一个配角。

 

一曲方唱罢,他就喊小厮带他去后台。

前面还演着戏,后台来来去去的人皆神色匆匆,显得颇为忙乱。

明明第一次来,他却好像对周遭极为熟稔般,信步穿过几个房间,来到后门的天井。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水井旁边就着一盆水洗脸。他没有镜子,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两把,鼻尖和鬓角都没洗干净,红红白白的糊成了一片。

细看来,正是刚才老爷在二楼看着的那个演配角的小孩儿。

 

老爷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掏出自己的手绢,在水里沾湿后一手抬着孩子的下巴,一手细细的给他擦脸。

“宋玉是吧?”

小孩儿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上去就身份尊贵的老爷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木讷的点了点头。

“我叫刘地。”

“刘老爷好。”宋玉乖巧的行礼。

刘地擦干净宋玉的脸,把脏手帕丢进水盆里,站起来居高临下的问:“你想红吗?”

 

戏班子里出了个红角儿,年轻的武小生。嗓子清亮,身手利落,他主演的戏一票难求,很快就让戏班赚了个盆满钵满。

刘地还是坐在二楼的老位子,抿了口茶,舒服的靠在太师椅上望向戏台。

今天唱的是《岳家庄》。扮相俊朗的宋玉踩着单皮鼓的鼓点上台,摆出漂亮的亮相姿势后开口:“少小英雄射斗牛,凌云吐气傲春秋。天上麒麟原有种,人间豪杰岂自休。”

只这一句,台下已是叫好连连。

刘地用手指敲着桌面打节拍,看着自己用三年时间培养出的红角,满足感充斥了内心。

 

宋玉卸完妆以后被戏班班主叫到了后院,几番叮嘱不过是让他伺候好戏班子的金主刘老爷。宋玉皱着眉,含糊的搪塞了过去。

路过杂物间听到有人窃窃私语。他敏感的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忍不住驻足竖起耳朵窃听。

“那个宋玉有什么厉害的,不过就是傍上了个有钱的老爷。要不是刘老爷让他唱主角儿,现在保不齐还在后台擦道具呢!”

“就是,好好一个男人,偏要做luan童,也不知道害臊。”

“诶诶诶,听说有钱人都喜欢玩点特别的,你说宋玉会不会也被……”

“哎呀好恶心啊!不会搞出什么脏病来吧!”

十个指尖深深的掐入掌心,只有痛觉能让他冷静下来。他抿着唇一声不吭,默默的掉头离开。

 

晚上,宋玉坐在镜子前半晌未动。刘地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从背后搂住他:“想什么呢?”

宋玉身体僵硬,迟疑很久,鼓起很大的勇气开口:“戏班子的人说,我是你的luan童,出卖自己才得到今天的地位。”

刘地冷哼:“一群愚蠢的人。你若是不喜欢他们,我明天就把他们都遣散了。为你重造一个戏班子又有何难?”

“不,不是他们的原因。”宋玉声音有点发抖,“我自己也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

“胡说些什么!”刘地不耐烦的打断他,掐起宋玉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你忘了这三年你是怎么练出来的?我给你请了最有名的老师,你每天从天不亮一直练到太阳落山,为了练好身手摔了多少跟头受了多少伤,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宋玉听到这话竟淌下了眼泪,奋力挣开刘地,披着的衣服被甩落在地上。他带着哭腔嘶吼:“就是因为那些都是真的,所以我才更不想被他们说的那么不堪!”

刘地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沉声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离开你。”

“你说什么?”刘地几乎是咬着牙根吐出了这四个字。他黑色的眼眸被幽暗的蓝色火焰点燃,怒气几乎转化为实体从周身散布。

他一步步向宋玉靠近。宋玉感受到了刘地失控的情绪,不安的向后,直退到桌边,再也退无可退。

“你再说一次,你想怎么办?”

宋玉抖得厉害,几乎话不成句:“我……只是说……暂时分开……”

然而刘地只听到了“分开”这两个字。他暴怒地把宋玉按在桌子上掐住脖子,宋玉的那点身手在他的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我这么爱你!你却想要离开我!我到底哪点做的不好!你宁愿要你的名声也不要我?!

我爱了你快一千年!每一世我都在寻找你!然后用尽全力去爱你!你知道每一次看着你死去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继续去寻找你的转世这个过程有多痛苦吗?

你不能离开我!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下一世,你永远都是我的人!”

桌上的名贵茶具被宋玉挣扎的动作挥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也没有唤醒疯狂施虐的人。等刘地清醒过来,手下的人已然只剩下一口气了。

 

刘地颤抖着松开手,看着陷入昏迷的宋玉,和他脖子上的红痕,不敢置信地把双手伸到眼前。

他低低的呜咽一阵,然后抱起宋玉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仿佛身体和心灵都不再受自我掌控。或许是几百年来一次次的死别让他心神交瘁,又或者他已经对这份人妖殊途的感情产生了绝望。

刘地开始对永恒的生命感到厌倦。他甚至想就这样死了算了吧,和怀里的人一起。

下地狱吧。

 

怀里的宋玉忽然醒来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把肺咳吐出来。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他抓着刘地的袖子,用嘶哑的声音艰难的说道:“对……不起……”

刘地愣住了。他把头埋进宋玉的肩窝,无声的颤动。宋玉感觉到有湿意从那里晕染开来。

 

城北戏园当红的武小生嗓子坏了,才赚了没半年的钱就只能收拾行李回老家。

消息经由市井八卦,只半日就传遍了京城。众人皆唏嘘不已,也不乏冷嘲热讽的,毕竟关于他被有钱老爷包养的小道新闻早就流传出了好几个版本。

 

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匀速奔跑着。

刘地把宋玉盖在身上的毯子掩好边角:“其实我可以帮你治好你的嗓子。”

宋玉还是可以正常说话,只是嗓子再吊不上去,也就没法唱戏了。

“不用了。”宋玉笑了笑,“以前总是想红,想要证明自己。可是欲望是没边的,有了一点甜头就会想要更多。这是上天给我的报应。”

“对不起。”刘地愧道。

“你不用道歉,是我被浮名所绊,入了障了。现今撇去一切,一身轻松,也是件好事。”

刘地无言以对。

宋玉撩开车帘子望向外头。“快立春了吧。我以前曾想过,等自己老了唱不动了,就和你归隐田园。我们种两畦菜地,再养几只母鸡,过点清闲自在的日子。没事的时候我就给你唱两段,只给你一个人听,可能唱的不及年轻的时候好,但你也不能笑话我。”

“嗯。只要是你唱的,都好听。”刘地内心苦涩,心想自己真是个混球。

 

可你还是这样包容着我。

而我千年修行的韧性竟还不及你半分。

 

 

「第三世」

 

光绪三十四年。

距离签订《辛丑条约》已经过去了七年。国内的局势一日乱过一日,今天南边揭竿明天北边起义,国门外还有一群洋鬼子虎视眈眈,人们都隐隐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势头。

 

这里是位于腹地一个偏僻的小乡镇。镇内自给自足、鲜与外通,倒是没什么外头那种人人自危的硝烟味。

一个朴素的老妇人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被街角突兀的摆出来的一个算命摊吸引了视线。

她每日出来采买,镇上的店家铺子都熟悉得很,这摊子倒是头一回见。也不张扬,小小的一张白布铺在面前,上面稀松的摆着几件法器,白幡竖靠在一旁墙上,上书“卜卦”两个大字。那个灰衣长袍的算命先生就坐在摊子里靠墙边的石墩子上打坐。

老妇人觉得新奇,又想到近日家里发生的怪事,冥冥中仿佛被一股力量驱使着朝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看到这算命先生的面貌。文文弱弱,面容倒是俊朗好看的紧,只是一双眼睛不知怎的没有神,直勾勾的望着一个方向。

莫不是个瞎子?老妇人腹诽,心想多半是骗人的勾当,转身刚想走,听得身后传来一句:“大婶既然来了,何不问问心中欲求之事?”

妇人奇道:“我都不曾出声,怎么知道我在这?你这瞎眼可是装的?”

瞎子笑笑,神情更加温和:“目盲心不盲。我不仅知道你在这,还知道你来这想问什么。”

 

镇上有钱的乡绅翟老爷近日机缘巧合得了块前朝的铜镜,做工精致令人爱不释手。可自从那镜子进了卧房的门,翟老爷就跟失了魂一样,整日抱着镜子不撒手,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现如今是床都爬不起来了。

家仆们都说这铜镜里藏着吸食男人jing气的女妖怪。翟夫人差人把镜子扔到郊外,谁想当晚铜镜又出现在了卧房的桌上。吓得夫人再也不敢乱扔,只把它锁进了柴房。

 

这算命瞎子跟着老妇人到乡绅家里的时候,翟夫人早已听闻消息在大厅侯着。见到来人就迫不及待的上前招呼:“您可算来了,先生怎么称呼?”

“叫我阿才就好。”

“那您身后这位是?”翟夫人注意到阿才后面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和看起来清贫的阿才不同,他穿着考究的黑色袍子,上面绣线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名贵的款。他虽生得英俊,可是不苟言笑,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他始终目不旁视,眼睛只看着阿才,小心的扶着对方并不时轻声在耳边提醒面前的障碍物。

阿才摸索着抓到男人的手腕:“这位是刘地刘先生,除妖大师。”

 

认识到刘地才是除妖的以后,翟夫人的恭维对象立马换了,毕竟有钱又好看,还会捉妖的全能型,谁见了都想讨好。刘地费了半天劲才让这个女人带着下人都离开,这才搀着阿才来到了被锁上的柴房。

刘地一拂衣袖,沉重的锁头落在了地上。阿才用白幡的竹竿试探着脚下的路走进去,一进门就听到了女人的啜泣声。

“麻烦。”刘地小声的抱怨,走进柴房,踹开地上的杂物,就看到被人随手丢弃在地上、脏兮兮的铜镜,上面已经裂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纹。

阿才抱着白幡,仿佛能想象到刘地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轻声笑了起来:“好了,快把她放出来吧。听她哭的怪可怜的。”

 

离开的时候翟夫人还巴拉着刘地不肯放,请他去看看自家卧床的老爷。阿才好心的替刘地回答道:“翟老爷没事,修养数日便好。可用当归、川穹、熟地、白芍泡酒,配以党参、茯苓、白术、炙甘草熬汤,恢复的更快。”

那镜中小妖不过是个吸食人血的小僵尸,翟老爷只是被吸了点,加上年纪大了贫血得厉害,所以开的方子也都是些补血的滋养品。

 

两人离开镇子在荒郊野道上信步前行。走了一阵,阿才停下来问刘地:“你要不要去关心一下她?”

刘地皱着眉向空无一物的身后说:“出来吧?你还要跟我们到什么时候?”

一个红衣女子从空气中显出形来,正是刚刚从镜中放出的妖。她揪紧袖口声音紧张:“我被封印在铜镜中两百年,外面的一切都不认识了。我没有地方去,能不能收留我?我不坏的,从来没有杀过人,吸血只吸一点点。我也没有故意要吓人,可是听到他们要扔掉我一时害怕就改了当时在房里的人的记忆……”

“不行!”刘地斩钉截铁。

阿才思忖片刻:“好,你就留下吧。”

刘地惊愕:“阿才?”

“你叫什么名字?”阿才没有理会刘地的质问,轻柔的问红衣女妖。

“南羽。”

 

晚上他们找到了一座破庙落脚。

午夜阿才被噩梦惊醒,他在黑暗中急促的喘了一会,随后无声的摸索着爬起来走到外头发呆。

刘地总是对他的举动特别敏感,不多时也醒过来,站在门口望着门外的人。

“刘地,你过来。”明明是个瞎子,阿才却精准的朝刘地的方向招了招手。刘地依言上前,握住了阿才冰凉的手:“怎么不睡了?”

阿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刘地,我可能快死了。”

手被紧紧的攥住,用力过大,阿才几乎以为指骨要被捏碎。

可他没有停止,继续说了下去:“从两年前我眼睛开始看不见的时候就该料到这一天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辈子我勘破很多命门,泄露太多天机,损寿是必然的。虽然我们一直云游做善事,但想来还是杯水车薪。

我做的是逆天之事,想必死相不会好看。你若是不忍心看,就提前走吧。这个国家接下来会有一场很长的战乱动荡,到时尸横遍野祸患丛生,你们妖类也会受到牵连。你就带南羽找个深山闭关一百年再出来,留下她你也好有个伴儿。

刘地,我这辈子福报不多,遇见你算一个。只可惜,不能在死前用自己的眼睛再看你一眼了。”

 

阿才用没有被捏住的那只手,伸向刘地的脸,细细摩挲着他脸部的轮廓,像要在心中勾画他的样子一般。然后他摸到了温热湿润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

“我不走。为什么会这样,你还这么年轻啊?你不是能算到的吗,就不能改变命格吗?”

阿才叹息:“能不能改变,你不是最清楚的吗?这一千多年来,你怕是所有能试的办法都用过了吧?”

刘地咬着牙。

他是知道的,寿命改不了。无论如何避开危险,又或者用其他生人的精气,甚至某些禁忌的术法,都无法延长半分,他能做的只有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向死亡。他拦不住。

 

“我有一件事想求你答应。”阿才捧起刘地的脸,用自己无神的眼睛直直的望向他,“不要再找我了,忘了我吧,自己好好的生活下去。”

刘地猛的推开他,阿才被他的力道推得踉跄几步。刘地不敢置信地问:“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阿才苦笑:“你经历了这么多次轮回还没有厌倦吗?早该累了吧。你的脾气性格变了多少,还记得自己原来是怎样的一个人吗?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吧,人妖在一起只有痛苦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变了吗?刘地反问自己。他隐约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教会自己何谓爱的那个人温柔的叫着自己“阿地”;还有未化成人形时,每天陪背着药篓的少年漫山遍野地奔跑的场景。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爱已经成为了一种病态的执念。他拼了命的去抓紧镜中之月,可指尖能握住的却流逝得愈多愈快。

他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道:“好。”

 

半个月后,阿才死于一场暴乱。一颗大口径子弹正中面门,把他的脸打了个稀烂。

当时刘地就在旁边,腥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抱着阿才面目全非的尸体想,一切都应验了,如阿才所说。

 

如果不再与我相爱是你的愿望。

那么如你所愿。

 

 

「续」

 

初春的老年疗养院。

连续好几天下了绵密的春雨,终于放晴。不少人都趁着好天气出来散步晒太阳。

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女儿推到草坪中央。暖和的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头发,脸上皱在一起的褶子被春风吹开。

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个春天了,他能感觉到身体和脏器一日日的衰竭,不知哪天悄然睡去就会再也无法醒来。可他仍然感恩并享受这样的午后。

 

刘地就在不远处望着老人。

阿才死后,刘地并没有归隐山林,依旧在人间游荡。他沉迷声色,放浪形骸,和这个国家一起堕入深渊。

刘地还是在寻找着那人每一世转生。对刘地而言,找到他并且爱上他仿佛已经成为了习惯,或者说本能,如水之于鱼,氧气之于生物。这是刘地漫长的生命中,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

 

既然他不想再相爱,那就不相见。

刘地真的不再接近他,只是默默地在远处看着,看他从二八少年到耄耋老人,看他娶妻、生子,看他在没有自己的人生中活的自由快活。

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刘地这么想着,以为自己能大度的承受这一切,然而内心的不甘和空虚几乎快要炸开了。他开始偶尔介入对方的生活,事后又懊悔地让南羽修改记忆。他陷入了一个矛盾的怪圈,不敢触摸,又不舍得放手。

 

老人的女儿看了眼手表,低头嘱咐父亲两句就先离开了。刘地趁此机会上前,手上端着一小盆绿植。

“下午好。”他说。

老人抬头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露出了老年人特有的慈爱笑容,“下午好,小伙子。”

刘地把那一小盆绿植小心的放到老人手心:“这个送给您。”

“这是什么?”老人举起花盆仔细端详。

“是薄荷。春天到了,养点植物在病房里,会让心情也好起来。接下来半个月都是晴天,把它放在窗台,很快就会长大,掐下来的叶子还可以泡茶。”

“倒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这样的玩意。”老人摩挲着花盆边缘。盆里的小家伙因为前日的阴雨有些蔫,重见到太阳又努力挺起了身姿。老人抬头打量站在旁边的年轻人,表情有些迷茫:“你是谁呀?我应该是认识你的,感觉很熟悉,可记不起来了。不好意思啊,这年纪大了,记不住事儿,好多人都认不出啦。”

刘地笑了笑:“您是把我和其他人记混了吧,我并不认识您,只是随缘把这盆植物给了您。那么我走了,祝您身体健康。”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老人眉间已隐隐有了死气,能出来晒太阳也许是回光返照,大限恐怕就在这两天了。

刘地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痛快的喝一场,醉到人事不省,就不会再感觉到心脏的疼痛了。

 

没关系,下一世,我还会再找到你。

薄荷的花语是,愿与你再次相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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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絮叨几句相关设定。本篇是截取了一千多年来,许多世的相遇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五个片段。

初遇的李星云是一切缘分的开始,他救下了刘地并且给了他名字。

第一世少爷刘禹给了刘地姓,并且可以说是刘地对于“爱情”的启蒙人。这一世的故事是我最喜欢,写的最轻松的,两人的感情都还处于朦胧期,看透不点透。

第二世武生宋玉,刘地成就了他的梦想又一手毁了他。根据设定刘地在此之前已经经历了很多世的死别,从没什么心机的二狗子长成了内心扭曲的大款爷,他的控制欲到达了顶峰,宋玉的受伤给他拉响了警报。

第三世瞎子阿才是个通灵的奇人,他知道刘地这些年都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不忍心让刘地一直陷在这样的死循环中,所以希望刘地忘了他重新开始。

然鹅二狗子用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实践了阿才的嘱咐。正如正文序章我在结尾所说,刘地是个性格很矛盾的人,一方面他知道阿才所言是为他好,他们的爱情只会是悲剧的不断重复;但另一方面要他完全放手,又跟让他放弃千百年来生命唯一的精神依托一般。他只能一边压抑自己的感情一边默默守护。

可怜的地狗就这样被我设定成了一个悲情角色。在此默哀三秒。对他来说,这样的死循环还远远没有结束,最后等待他的是释然还是被逼疯……╮(╯_╰)╭我咋知道!写完他和高迈的故事我就不写了!再写长篇我吃屎!

 

最后和大家分享夏目第五集中那个妖怪想对多轨说的话:

“你帮助了迷路的我。

如果能实现,我想带你,去看绚丽的山岚,去看秀美的溪谷。

这份心情,人类是如何称呼的呢?”

这集的名字叫做《不可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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